“千年孤镜碧,一片远天青。”
艺术大家李苦禅曾说:“天下博物馆无汝者,难称尽善尽美也。”汝瓷,是烧制于唐宋时期汝窑的瓷器,汝瓷釉色分天青、粉青、豆青、月白、灰青等。 天青色,最为人们所喜爱,亦是专属汝瓷的青。与姹紫嫣红相比,沉着而清远非凡。近看是一种 “明明上天,灿然星陈”的明亮透彻,远观又似一片“充耳以青,尚之琼莹”的澹然青青。
作为北方青瓷一系,其颜色清雅隽丽,如脂如玉,于一层玉色凝脂下隐约透露出其中蕴含的幽玄、古拙的天青。陶瓷史上所说“青瓷之首,汝窑为魁”,亦是其作为划时代标志的明证。

保存精良且传承有序的传世汝瓷,数量极其有限,
《宋史·吕大防传》记载,北宋哲宗御驾迩英殿时,与任宰相的吕大防论学,讨论“祖宗家法”的内涵。吕氏强调,宋代帝王都应因循“祖宗家法”,包括“尚礼”“宽仁”“虚己纳谏”“不好畋猎,不尚玩好,不用玉器,不贵异味”等。可知,北宋皇室 崇尚简朴,遵循礼制、自然的文化精神。在这种“祖宗家法”的规训下,深受道教文化影响的赵宋皇族,表现出 冲淡、朴素而温润宁静的审美倾向。
帝王玩好,本非个人喜好,而是一国礼制、文化倾向的风旨。宫廷所使用的雅物样式、釉色都随“风”而动,所以宋代的南北官窑的釉色都呈现出 一种共同的美感,即崇尚极简的自然之美。而汝瓷极具代表性的单色釉,更是 美学上的返璞归真。色调优雅,玉润天青,很好地用人工巧技诠释了 自然之色。

汝窑天青釉圆口茶盏。
“令德内光,文雅外焕”,惟有内在品德美好,方可外见文雅。 宋代的审美是文、雅的集大成,更是由里及表的统一。“文”指“文质”,即宋代的文脉气象。如陈寅恪先生所云:“华夏民族之文化,历数千载之演进,造极于赵宋之世。”“雅”则强调“内敛”。
欧阳修《归田录》记载,宋仁宗 “圣性恭俭”。一次,欧阳修探望病中的仁宗,见仁宗仅用素漆唾盂、素瓷药盏,寝宫内陈设简素,毫无修饰。汝瓷对釉色、纹饰刻意地简化,体现了审美 在精神、文化上的“内敛”。
纯青技艺孕育无双珍宝
唯佳艺术馆所藏汝窑青瓷莲花式温碗,堪称汝窑烧制技艺的 集大成者:天青釉色、寥若晨星,蟹爪细纹,裹足支烧、芝麻挣针……这只温碗原藏于清代紫禁城的养心殿内。十瓣莲花口,壁弧且深,上侈下敛,平底,圈足高且足径略大。 碗底有五个细小支钉痕。温碗一般与执壶配成一套,当为饮器而非食器。而这件汝窑温碗胎骨细腻,胎体均匀,釉色呈半透明状,能看到半透明的蟹爪细纹,如霜雪冰裂。 “灼灼荷花瑞”,其器型远观如莲花盛放,清和华贵,
北宋汝窑青瓷莲花式温碗。莲花式温碗的高贵气韵,与汝瓷烧造的纯青技艺密不可分。汝瓷釉面的天青色,于统一中有浅浅的层次变化,晶莹而泛青光。仔细端详,还可看见釉面及釉里闪烁的宝石折射光, “寥若晨星”。金人赵秉文《汝瓷酒尊》一句“巧琢晴岚古,圆瑳碧玉荧”,即说此象。《清波杂志》中说,这是因汝瓷 以玛瑙为釉,故莹润非常。宋代论石专著《云林石谱》记载:“汝州玛瑙石出沙土和水中,色多青、白、粉红莹润,少有纹理如刷丝。”汝窑附近本多煤炭、木材、玛瑙石等烧制汝瓷的自然原料,有地利之便。玛瑙石的主要成分是 二氧化硅,有的晶莹剔透,品质绝佳。

宋代是我国陶瓷史上的空前发展期。清华大学教授叶喆民先生统计了近半世纪以来,在我国19省、自治区的170多县、市内发现的数以千计的古瓷窑址, 宋代窑址占比最大
河南宝丰清凉寺的汝官窑遗址展示馆。
陶瓷专家陈万里先生在实地考察的基础上曾说过:“宝丰之青龙寺(即清凉寺)、鲁山之段店两处,就现在散布碎片的面积看来,在当时实是一个极大的烧瓷山场。”2000年,河南省文物局对宝丰县清凉寺进行了规模最大的一次发掘,获得多组底层叠压关系的资料,并挖掘出各类支烧、垫饼窑具及火照、火照插座。这为揭示汝瓷烧造技法提供了可靠的实物佐证。
多样的烧造技艺和釉色调试的碰撞,甚至不惜以“玛瑙为釉”,才能促使汝瓷烧造技艺达到当时巅峰。清凉寺出土的不开片天青汝瓷片,釉面如婴孩肌肤般细腻,与莲花式温碗上经过岁月点染的细密蟹爪纹,形成了有趣对比。
仿古:对文化的追记和模仿
汝州地区虽然窑址众多,但北宋宫廷使用和烧造汝官窑瓷器的时间,大约仅从宋哲宗元佑元年(1086)至徽宗崇宁五年(1106),短短不过20年。究其原因,恐怕缘于 “纵有家财万贯,不抵汝瓷一片”的奢华。
汝瓷的典雅审美和烧造技艺的要求,都使得其 成品率甚低且所费靡多。虽冠绝魁首,也不免引得“人巧久绝天难留,窑空烟冷其奈何”的喟叹。

赵宋皇室莫不冀望建立如宗周之时的“礼乐”之制,以恢弘“三代之典”,徽宗甚至命令议礼局,考订颁行符合礼制的器皿造型,并亲撰《政和五礼新仪序》。因此,礼器当是汝瓷器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唯佳艺术馆馆藏中有一件 天青釉弦纹三足樽,与温碗一样,是独一无二的藏品。此器仿自三代礼器的三足制式,上下直筒,底部内侧留有5个支钉痕。整个器身上,仅只在口、腹、底处装饰弦纹三组, 再无多余装饰,极至简素,而高古清卓。外型到内质精神,弦纹三足樽与莲花式温碗南北对望,遥相呼应,令人为之叫绝。
唯佳艺术馆藏汝窑天青釉弦纹三足樽,仿先秦礼器,古朴典雅器型典雅, 颜色高华,加之端庄凝练、神形兼备的釉色、造型深受历代帝王喜爱,而盆、碗、尊等器型成为明、清帝王 争相模仿的对象。仿古之风无疑更是 对文化的一种追记和模仿。
因汝瓷典雅高华的艺术气质和相对固定的收藏流传序列,民间对传世汝瓷的接触并不多,但 《红楼梦》中却屡见汝瓷身影,其中不乏仿汝器,而第四十回探春的书案上的 汝瓷花囊尤为惊艳:
探春素喜阔朗,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。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,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,并数十方宝砚,各色笔筒,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。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,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。
曹雪芹所塑造的十二钗各自有风物相衬,围绕人物周围的日用陈设、清供文房,皆是“景语”,于细微中刻画人物的风骨和心性。探春以才能、见识超群著称,并有领导者的风范。鲁迅在《朝花夕拾》中更直笔夸赞其为“正邪两赋而来的清净洁白女儿”。这样的姑娘既不住在“雪洞”之中,也不倚傍着“潇湘”竹林,而是伏案于花梨大理石大案,专研名人法帖,唯一的女儿化的审美点缀,还是那“斗大”的“汝窑花囊”。

“汝不盈尺”,传世所见汝瓷多不超过30厘米,而小说家以“斗大”来形容本应小的物品,形成了强烈对比。花囊,据称是始烧自雍正年间的仿汝器,供以插花。 可见是一件庄正大方的仿汝重器。其中点缀也破费心思,运用“繁花疑自月中生”的白菊缀插满囊,汝瓷素朴晶润,如芝兰、玉树,相映成辉。亦如人物品格,自言风骨。